我是個很宅的人,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出門」對我來說已經是個很陌生的詞彙了。我常常一個月只在必要的時候才出門,即使出門也是兩點一線的生活,還常常坐車。仔細想想,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離開過室內了。在經歷了 AI 時代的泡沫和焦慮後,我染上了一個壞習慣——常常凌晨寫程式,似乎已經和生活的世界不在同一個「時區」了。今天早上也是挨到了十二點多才起床,一天只吃兩餐,醒來就坐到書房,打開電腦開始寫。寫程式本身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但 AI 時代的寫程式已經不是了。盯著螢幕盯到下午,什麼都寫不出來,沒有設計靈感,覺得一切都不完美。
外面? {#outside}
這個時候,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久違的念頭「外面」。不是什么具體的地方,就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好像記憶裡有過那種東西:陽光、風、草地,但又說不清楚了。說不清楚這件事本身讓我有點在意。剛好今天天氣也不錯,Claude 也到了 Session Limit,於是我合上筆記本,帶著耳機,隨手抓了一瓶水就出了門。對,我帶著 MacBook Air 出去了。想的大概就是換個地方接著寫,也許還能找點靈感?
出了小區大門,沿著街道走到主路的路口,兩棟大樓之間的風突然灌進來。我站在那裡愣了一下,「風」!? 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東西了;不是空調的風,也不是電扇的風,是那種沒有規律的、帶著溫度又稍微柔和的、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風,有聲音的風;伴隨著城市街道嘈雜的風。當時我戴著 AirPods 听著歌,戶外的感覺竟然讓我下意識地關掉了降噪,我就這樣左手拿水,右手夾著筆記本,沿著主路往江邊走。這次出門我沒有盯著手機螢幕看,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先走到江邊再說。
看不見
走了大概一兩百米就到了江邊。人行道旁邊的石欄杆有一點寬度,剛好能放下一台筆記本。我其實不是真的想在這裡寫程式——就是到了江邊嘛,很久沒出來了,先拿手機拍了張照。拍完發現好像戶外的感覺還行,於是順手把 MacBook 掏出來架在欄杆上,解鎖螢幕後就是一堆編輯器和終端。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就想發一條推,大概就是那種有人在雪山上、在釣魚的時候打開 MacBook,螢幕上全是 IDE 和 Terminal,然後配一句 “what can stop you coding like this”,但是我很快放棄了,因為 25款 MBA 的 LCD 螢幕激發亮度真的太低了...

打開螢幕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果果的螢幕亮度在戶外根本不夠看。稍微嘗試了一下各種角度,背光、順光,甚至把自己調整到和太陽在同一條線上——怎麼調都看不清。挺可憐的,說實話。在室內覺得自己還是個程式設計師,結果到了戶外發現連螢幕都點不亮。算了,這程式碼不寫也罷,但是我還是沒死心,合上筆記本,決定去馬路對面的樹蔭裡碰碰運氣。離開欄杆之前,我又往江面看了一眼。遠看其實還行,水面在多雲伴隨陽光的天氣下看起來仍是那種記憶裡的樣子。但稍稍低頭把視線下壓一點看向岸邊,就能發現水面上浮著一層東西——水藻、樹葉、零零碎碎的漂浮物。不多,但江水已經不清了,水面比記憶中的靜,但岸邊很顯然已經沒人搭理了,「早几年疫情的时候我其实就出来看过,自那时候起其实就这样了」但是每次走過還是有些許感慨。

回憶初
走過馬路,對面的綠化帶裡有一小片鋪了石磚的地方,就在街道和廣場的拐角處;遠看著像個還不錯的休息區只是遠遠就看見不知什麼時候頂已經被拆沒了,走近了發現更不對了,早就已經不是那麼回事。這地方我小時候來過,但現在棚子的頂已經拆沒了,只剩下幾根混凝土柱子立在那裡,牆壁開裂了,地上的石板旁其實有一點樹,但是低下早已圍了一圈落葉,沒人掃也沒人來。能坐的地方倒是還有,只是石板上蒙著一層灰,看著就不太想碰。我還是隨便找了點東西墊著,挑了一塊看起來最乾淨的坐下來,又打開了電腦還是想寫,也許這也是 AI 時代的好處吧,Vibe coding 的時候其實並不需要真正坐下來好好寫了,就語音輸入法 Typeless、Wispr Flow 就行了,有個 CLI 裡面的 Agent 幫你寫就完了,我已經懶到不想打一個字了,我也早丟了保守派的底線,「bypass permissions」就好了,寫程式也開始三心二用了。

扯遠了,但是還是不行,MBA 的 LCD 螢幕終於第一次讓我感受到了硬傷,到這裡我就徹底放棄在戶外寫程式這件事了,也許明年的我就會放棄輕薄的重量了,也許下一台如果還是筆記型電腦的話就會是 MBP 了。到這裡其實我已經打算回去寫了,偶爾出來透透氣就夠了,所以走都走出來了,那就沿江馬路換一邊走回去吧。但走著走著,就有點不想回去了。不是有什麼目的地,就是一種很久沒體驗過的東西,室外本身好像對我還能有一點吸引力,我也說不上的那種。可是當我真的試著去感受的時候,又覺得周圍的一切和記憶中的已經脫節了,哪哪都不對,早就已經和模糊的記憶對不上了...
林中小道
沿著江邊的馬路換了一邊往回走,拐進了一條靠近居民樓的小道。說是林間小道,其實算不上,樹種得稀稀拉拉的,旁邊隔牆就是樓。小道是柏油路,岔口有一小段帶亭子的木棧道拼起來的,柏油的那段已經開裂了,裂縫裡長出了草,路面上散著小樹枝和落葉。同一段路上能看出兩種顏色,一半明顯翻新過,但那個"新"看起來也至少是三五年前的事了,接縫處照樣頑強地鑽出了幾棵小草?應該不算「棵」了,是幾排雜草。

走進木棧的亭子前面停了下來。亭子的地板是木頭鋪的,有幾塊已經缺了,踩上去的木板會翹,發出那種讓人不太放心的聲響;釘子大概早就斷在裡面了。木道的頂是透明的,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亞克力?但上面大半已經積滿了東西,透光度不太好。周圍本來是草坪,或說是大約一米的灌木叢,但現在已經長到快兩米高,站在裡面真的有種身處叢林的錯覺——如果視線還能瞥見樓房的話。靠近主路那一側的植被仍能看出曾經被修剪成方形的痕跡,但邊緣已經變圓,時間讓它慢慢回到植物本該長成的樣子。

我蹲下來,在缺失的木板中間長出的那叢草上摸了一下。看著和普通的草沒什麼區別,但摸上去是乾的,土也不太好的樣子,只是它還是從木板的縫隙裡長出來了。這裡平時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人來吧… 其實走在這些地方的時候大腦早就放空了,沒什麼具體的念頭,只是覺得過了很久很久,那些平時怎麼都想不起來的東西和細節,模糊的記憶好像走到那個地方就會自己冒出來一樣,變得無比清晰。然後你就會感慨,這裡變了,那里也變了。記憶中的那個地方早就已經不存在了,時間帶走了這一切。

城中
從小道走出來,已經離開了江邊街道的區域,沿著一段施工工地繼續往前走。城市的樓房我早就看膩了,尤其是這種二三線城市的住宅樓,密密麻麻的,但卻沒有高樓大廈的感覺,毫無美感。所以我刻意不去拍它們,我想拍點天空,但我發現這件事比想像中難。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機舉得很高,避開街道、避開路燈,鏡頭裡還是會貼進來一點樹影和對面的住宅樓。它們建得太密了,你很難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一塊乾淨的天空。今天的天氣其實很舒服。有陽光,但不算很大,更像是多雲吧,抬頭看雲並不密,稀稀疏疏地散在那裡,有一種煙霧繚繞的感覺,但又留出了大片大片的淨空。雲很好看。就是那種你平時在「室內」絕對不會注意到的好看,但也不是那種日漫裡喜歡的天,「那種東西大概現實的日本裡面也不存在吧」

再往前走,就走進了一片施工工地。說是工地,其實上面已經沒有工人了。這片區域兩極分化得很嚴重,一半的樓已經建好,甚至開始招商,有了租戶,另一半只剩下骨架,圍欄拆了一半,剩下的圍著,但看樣子也沒人打算繼續動工了。這幾年中國的房產行情不太好,房價一直在跌,大概這片樓盤建好之前,價格就已經跌得比施工進度還快了。建築商要麼跑了,要麼就是耗在那裡不動了。但也正因為這樣,沒鋪路的那一段被圍欄擋著,平時沒什麼人走進來,反而留下了一大片草地。這是我今天出門以來第一次看到大面積的草。遠看的時候心裡還有一點點好心情,這才是記憶裡該有的樣子,但是走近了又不對。草不綠了,夾雜著很多枯黃的葉子,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因為附近根本沒有樹。草本身也長得歪歪扭扭的,摸上去又硬又乾;但是終究我還是躺了下去。

躺下的那一刻就知道不行。地硬得像水泥,只是表面鋪了一層草而已,完全沒有緩衝。正常躺草地你不會希望太濕,但也不該這麼乾、這麼硬。土已經徹底板結了,隔幾米看和正常草坪沒什麼區別,但身體不會騙你。甚至連蚊蟲都沒有大概連蟲子都不願意來這種地方了 躺在那里,閉上眼,聽到的也不是什麼自然的聲音。全是城市的喧囂,燃油車的引擎聲,雖然這幾年電車多了不少但馬路上還是躲不開;遠處行人走路的腳步聲;還有就是這種小城市的車似乎都不太守規矩,時不時就傳來一聲喇叭,突兀又刺耳。
城市喧囂
睜開眼,噪音還是噪音。抱著筆記本躺了一會兒也累了,隨手放到旁邊,水也快喝完了,最後一點倒掉扔進了垃圾桶隨手丟了,這一路上手機收到了很多條訊息,但我一直沒怎麼看,拍完照就塞回口袋了。現在覺得是時候看一眼了,但是好幾個月前換的 17P 用的已經是 eSIM 了,最近也換了 CMHK 和 3HK 的卡漫遊到大陸只有 LTE,連 5G 的影子都沒有,蘋果的訊號又出奇的爛。

明明在市區,信號就兩格,推特刷不出來,音樂也卡了,載入不動,乾脆摘了 Air Pods 放回盒子不聽了。通知中心倒是能看到有訊息,但點進去什麼都載入不出來,這下手機也沒得玩了。今天出門,筆記本螢幕不夠亮有電卻寫不了程式碼;手機有訊號但刷不出內容,彷彿已經在互聯網時代短暫的斷連了。電子產品在戶外一個比一個不爭氣。那就回去吧。

回去的時候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從小區後門繞進去,經過地下車庫。小時候經常在車庫裡玩,雖然後來搬過一次家,不知怎麼又搬回來了。車庫是我成長記憶裡唯一不常去的地方,樣子變沒變我看不出來,但我記得它的味道。小時候車庫裡有一種很清新的氣息,有點像薄荷,濃濃的但沒有香氣,只剩下一个「清」字可以形容,再夾著一點地下室特有的陰涼。我其實還挺喜歡那個味道的。但是現在走進去,那股清氣沒了。只剩下陰冷的濕氣,悶悶地貼在空氣裡。車開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點風,大概是從入口灌進來的,但那個風也不對,什麼都不對,哪哪都不對了,我已經想想不出來那個樣子了,但是絕對就是你在那就能感受到的不同。
一小時
坐電梯上了樓,開門回了家 窗簾是白天就拉上的 因為我早就習慣了和我生活的地方不在一個時區,屋裡的光不是陽光,是燈管發出的那種亮白色,均勻、穩定、沒有溫度 出門大概不到一個小時。但走在外面的時候,總覺得過了很久很久,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裡面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說不清楚。然後就醒了。從地下車庫的電梯裡走出來後我就又回到了這張桌前,回到了這塊螢幕前。陽光的溫度有時候確實讓人覺得燥熱,但沒有它的時候又會想念它的感覺,室內的一切雖然溫度濕度剛好,但是坐久了卻會生出一種莫名的疲憊。
一切都好像不真實,恍惚之間, 又回去了, 又好像已經早就回不去了